反轉戰爭之眼:航空偵察照相的美學重探

2018年4月,我們邀請到文史工作者黃同弘,帶領我們探索 Lightbox 舉辦活動以來,從未接觸過的攝影領域——航空偵查照。講者黃同弘帶來他所研究的歷史航拍照,從中探討台灣的歷史與環境議題,並與大家討論遙測影像在當代藝術中的可能性。

在這場講座中,黃同弘與聽眾一同嘗試戰時航拍的美學重讀,航線計畫與間隔儀設定下的機械式構圖、交織著彼時天光與死亡風險的地景呈現等。此外,也會延伸出兩個攝影人關注的課題:一是遙測影像在當代藝術中的可能,我們如何擇取開放衛星圖資作為創作之用;一則是從航拍定位中累積而來的時空定位術,我們如何為湯姆生、一張日治時期寫真、或一整批農復會攝影組影像定位,重時進行延時重攝的地景影像計畫。

感謝黃同弘提供講座逐字稿與相關資源,由Lightbox整理、統整後分享,也歡迎各位搭配直播影片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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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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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黃同弘,文學圈或出版圈的朋友習慣叫我湯姆。今年初我剛出版了一本書,討論太平洋戰爭期間美軍對台航拍,像是這樣子,九乘十八英吋的航空底片。這批檔案典藏於美國國家檔案館,二零零九年中研院派員至馬里蘭州翻拍,並且建置了「美國國家檔案館典藏台灣舊航空照片」系統對公眾開放。我的研究從二零一四年的五月開始,一開始全然不知如何下手。那時還不會譯解美軍的片緣注記,而國家檔案館底片罐是以經緯度歸檔,一個北緯二十五度東經一百二十一度的經緯度網格何其龐大,我要如何在其中找出比如我們今天所在的位置;又或者一趟任務航程可能就跨越數個經緯度網格,在這分類中要找到自己想見的地方,幾乎是大海撈針。我常在深夜看著那一罐罐底片,像是重新經歷七十多年前的那些航行,有時飛機會鑽入雲中,有時還會傾斜迴轉,連同觀看或者企圖定位,都有一種刻舟求劍且屢屢暈機的徒勞。但有些照片在觀看的同時已經印在我的腦海,比如這張,我不知曉它在哪裡,但我覺得它很美。在哪裡,為什麼美,這成為我一再追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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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的時候,我還在做歷普書出版,那時候就使用過戰爭影像,比如這幀。這樣的影像會讓我有很多書寫以外的想法,比如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寫過的這些文字,又或者我們是如何觀看戰爭影像,這樣的觀看可以讓我們免於重蹈覆轍嗎。再者,那時其實不是看到這張原版照片,而僅僅是它被擷取格放的左下角,出自一份軍事報告的斷簡殘篇,相片後頭載明首波彈著偏離目標區的兵工廠,而落在這高雄人再熟悉不過的鹽埕埔。一張影像是從哪個脈絡裡取出的,它被擷取、被編輯、被強調的方式本身就值得探究。而無論我們以左圖右史的方式編輯一本書,或當代社會中很習慣的「沒圖沒真相」,影像作為證據,總是成為一個論辯的終點,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前年麥田出版了莫里斯的《所信即所見》即是很精采的思考。我們從影像中索求真相,而真相常常是因著我們已固著的認知與意識形態而決定了我們怎麼看。某種程度上,現代人是被影像統治,無論是戰爭化為螢幕裡的奇觀,或苦難的遠方成為廣告的異國背景,又或者是現代生活本身展現為景觀的龐大堆聚,這是我上一本書曾經討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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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航空偵照。美軍為什麼拍。這是第十四航空隊利用航空偵照拼接而成的航照圖,其上標示台北(TAIHOKU)以及板橋(ITAHASI)的重要軍事設施、工廠與政治中樞,航空偵照被用以掌握敵情,作為發動攻擊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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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更直接的,這是第十四航空隊所製作的目標圖,一圈圈的同心圓標示的與目標間的距離,而被擺在靶心的是,是台北機場,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南機場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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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戰爭是一種視覺技術的投射,觀看連結著摧毀。畫面中是當時的日月潭第一發電所,五根壓力銅管相當醒目,但注意畫面的中心,我們還可以看到什麼。四顆兩千磅的通用炸彈,攝影術凍結了這瞬間。過去的歷史研究努力探究的,是炸彈所摧毀的,是戰爭的發生與戰爭所造成的一切,而容我用一個卡通式的幻想來描述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假使炸彈凍結、假使傷害不曾發生、假使炸彈倒飛回到這架B-24的腹中,飛機倒飛、時光倒轉,在抵達日月潭第一發電所之前,它去到了哪些地方,它怎麼抵達這裡的,它拍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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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有了這樣的書名,反轉戰爭之眼。回到一趟趟任務、一罐罐底片的原始攝影脈絡之中,在被擷取的影像以外還有哪些觀看呢。而當其時那些無戰略價值的、無意義也未被使用的影像,對今天的我們來說又可能有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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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這樣的版面來呈現戰時兩種最主要的偵照模式,右邊是K-17相機的三物鏡攝影,三顆六吋的廣角鏡頭同步拍攝垂直與左右兩側傾斜的畫面,連綴起一百八十度的視野。美軍對台航拍前期大多為這類拍攝,它可以最快速的確偵比如台東飛行場,也可以最快地用以修測軍用地形圖。左邊是同一趟任務中K-18相機二十四吋鏡頭的拍攝,而這類長鏡頭偵照在一九四五年最多。如果前者的拍攝是為了比如尋找日軍的飛行場,而後者的精細度則可以照見飛行場上的敵機數目。而不論是哪一種相機,在條件許可下,每一段飛行都是連續性的拍攝。鄰近目標上空,在一個隨機的起始點以間隔儀設定快門開啟,每一張照片會涵蓋前後一張照片的中心點,這是為了做立體鏡的觀測,從平面影像中看出物體高度或深度。

這樣的連續拍攝對我的工作有幾個意義,我只要定位一幀照片就可以破解一段航程。航空偵照雖然是機械式的構圖,而因為巨量的拍攝,從而讓我有重新擇取的可能。而剛剛說如果條件許可,航拍對於被觀看者來說是致命的,但飛在天空的,也同樣具有死亡的風險。而這影像的生產形式,死亡的風險,彼時的天光,以及當時地表上的一切,構成了我們此刻的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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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九四五年的鹿港飛行場,跑道、跑道周邊的疏散滑行道,滑行道上的飛機掩體,還有隱藏著的三座防空塔,構成了一幅飛蛾般的地景。一趟成功的戰時偵察任務總會拍到某個美軍所欲見的目標。在一些重要的前行研究的基礎上,我們可以辨識一座座飛行場的形制,從而解開一段航程,比如這天偵察機是從秀水上空啟動拍攝,一直拍到這飛行場所在,今日彰化福興鄉上空的地界。城市也具有相當的易辨識性,台北的三線道、宜蘭的古城紋理、台中火車站前的棋盤街廓。而有時循著一條道路或是一條軌道,我們就可以按圖索驥來逐一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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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城鄉的地界,河流也發揮了同樣的效果,藉由圖中的辨狀河道與右側的樹枝狀水系,我們可以定位這是南投清水溪的河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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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一段航攝,我們循著清水溪上溯,可以看見這裡。這是草嶺。我們對這地方最鮮明的記憶是九二一地震的草嶺潭。但如果一個地方因為地質脆弱、因為順向坡地勢之故,容易在地震或豪雨時誘發山崩而造成堰塞湖,那麼,它會只出現一次嗎。這是一九四一年中埔大地震造成的、文獻以來的第二代草嶺潭,消失於一九五一年。九二一草嶺潭是第四代了,規模遠小於此,邊界大約在我所指的這地方。美軍拍下了一座地史中短暫存在的湖泊,這大大地振奮了我。當時的偵照不僅僅只對我們所想像的到的戰略要地、城鄉地帶,它還大規模且精細地拍攝了台灣中南部山區地界,記錄下當時的植被、崩塌與水文狀態。或許有朋友會好奇為何會有這樣的拍攝,這問題我在書裡有試著回答,這邊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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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我們可以從戰時航拍中看到什麼,怎麼看。最初是這樣的觀看,因為高雲蔽而毫無軍事價值的一次快門,我從這裡面重見了鹿野忠雄描寫的風景,島嶼的雲如何生成聚散,黏覆山脊。而也不是完全看不到,雲層下方我們可以判讀出下淡水溪也就是今天高屏溪的地界,而循著左右楠梓仙溪與荖濃溪河谷上溯,即是玉山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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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這類的觀看。我上一本書裡曾經處理過的,資本積累向來就是一個深刻的地理事件。一九二零年的濁水溪治理工程,將原本分歧的濁水溪下游河道壓束為今日單一的河道,而舊濁水溪河道則引來了資本的進駐。航拍中這類齊整的大農場都是當時的會社土地,戰後又全為台糖接收。在日後台灣經濟轉型過程中,台糖方整的大宗土地往往又被一體規劃為大型工業區基地,這樣的劃地思維一直到今日台南想要為李安蓋一座影城都不變。而在濁水溪底發生的則是中科四期。溪底還有另一種國家介入的景觀,我用圓圈標示的方整街廓在美軍地形圖上被判斷為疑似軍事區,而事實上是移民村。從花蓮港廳、台東廳、下淡水溪、濁水溪沖積扇與彰化沿海的沙丘上,美軍拍下了日治時期每一處的移民村,只是它當然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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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甲溪南岸在戰時航拍中呈現出黑白分明的地景,而這來自於灌水的有無與不同作物的栽種。這條水旱分界線約是今日神岡的浮圳路,往東是葫蘆墩圳灌區,戰時多為水田;而往西為灌溉不及的大肚台地,戰時多為蔗作。水源差異也反映在聚落形式上,大肚台地上人們共同挖掘水堀,儲蓄雨水,沿著水堀形成集村,但冬日還是得駕牛車迢迢下山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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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桃園台地上,舊日先民挖掘了眾多的埤塘。二零年代桃園大圳開通,台地上等高線一百公尺以下的地界多成為水田,而中壢台地東緣因為地勢較高仍多為旱作茶園。桃園台地上雖然缺乏地下水,但在地形相接面卻會有泉水湧出。這條水旱分界線即為今日的崁頂路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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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觀看方式我們再飛到盛夏的嘉南平原上,在學甲佳里一帶呈現出如七巧板般的幾何景觀。為什麼。嘉南大圳的工程實是十五萬甲地景的改造,其中包含幹支分線、給水路的構築,低窪地的排水工程,而彼時烏山頭水庫的蓄水量並不足以讓嘉南灌區全部水田化,而是實施三年輪作法,每個灌溉小區內約以五十甲為單位分為三塊,各塊依序進行水稻、甘蔗、雜作或綠肥的輪作,三年一輪迴,確保水源供應但也確保會社的原料供應。矢內原忠雄說,這是受水之命,從今後米作與蔗作的對抗付之流水。而另一個觀點是,輪作較能恢復地力,且能夠有效率的管理農閒勞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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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戰時航拍中我以為最為迷人的一處地景,大雅周邊散村。由於過去的灌溉發展、取水便利,以及治安穩定(另一種角度看,是盆地本來的原住民很早就被漢人驅離他們的家園),於是人們就近住在田間,三五人家自成家園。注意左上角的格柵線條,那是什麼。畫面中深色的不規則線條是圳道,因為舊日人們往往在圳道旁邊種植竹林或雜木,所以形成我們所見的深色地景線,而左上角這格柵線條則是水圳通達農田前的給水路。這樣的紋理今日還保留著,請看一下手機裡的衛星影像。七零年代沿省道兩側興起新的市街,而昔日給水日則紛紛加蓋,在取水與排水皆便利的良田之上,則長出了一棟棟工廠。我們今日名之為農地違章工廠的現像,來自於當時的農村經濟發展政策與規劃不及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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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大雅的散村,我們來看看當時金門的集村,一九三七年後金門為日軍所佔領,亦是當時美軍密集偵照之地。畫面中呈現細碎的旱作田疇,多種植花生、蕃薯。而戰後則是長期的軍管以及造林改變了地景,農地經過重劃,多為高梁與小麥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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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今天的所在。舊日城牆拆除後形成的三線道,是台北最易辨識之處,沿著三線道我們可以細數台北州廳、二女中、台北醫院、赤十字會(戰後的國民黨黨部與張榮發基金會)、步兵與砲兵營舍(七零年代的中正紀念堂),循著今日的南昌路我們可以抵達台北帝國大學,在台北帝大旁是日後常常被台北市民混淆為瑠公圳的特一號排水溝,今日加蓋的新生南路。真正的圳道,在麗水街右方蜿蜒的是第二霧裡薛支線。注意畫面中規則的白色區域,在日本的防空疏開前,也就是主動闢建防火巷以防禦美軍攻擊之前,今日的師大路並不存在,金山南路亦無今日開闊。二戰的紋理仍保留在今日的台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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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台灣第一座高爾夫球場以及河流出海口,我們可以快速地辨識出淡水。但注意,彼時淡水河中有一座沙洲,沙洲上還有農業利用痕跡。這座浮線島是什麼時候成為島的,又是什麼時候消失的。它的身世,或者再上游的社子島、板橋浮洲,永和的頂溪洲下溪洲,這些淡水河上的河川浮復地有哪些相似或相異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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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提到雲,一九四四年九月八日與九日,美軍在對台灣進行了兩趟由南至北的三物鏡連續偵照,一趟鵝鑾鼻到石門,一趟台東至瑞芳。最初因為雲蔽,我完全不能判斷。後來搞懂了,初秋的上午,台灣西部猶然旺盛的水氣會被盛行的谷風推升而上,沿主、支稜線凝結成雲。掌握積雲的生成方式,並憑藉著對自然崩山面的辨識,可以逐一判讀出關山、卓社大山、合歡山,以及畫面中的雪山。這是一趟沿著中央山脈主稜及雪山山脈東緣前進的壯麗飛行,七十多年後才遲遲進入我們的視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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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荖濃溪上游,今日高雄復興里的地界,也是過去林業史料極為漫患的一塊,沒有人說的清楚戰時軍需伐林的方式與規模。新聞學裡我們會問一個問題,如果一棵的倒下沒有被看見、不被記憶、沒有報導,那它真的發生嗎。美軍航拍紀錄了戰時南台灣中海拔闊葉林帶的大面積的除林與崩塌,甚至拍下了一條條林道、索道,或是一批剛被砍下還未被運走的新伐倒木。而不只如此,這遲來的報導還未完成,我還要從包括總督府相關告示、台灣日日新報、國策會社南邦林業株式會社檔案以及諸多斷簡殘篇中,去接近當時闊葉林帶的經營、運輸與最終伐採制度的崩潰。畫面中也可以看見一處齊整聚落,這是日治三零年代以後的集團移住,相對於總督府相關戶口統計與高砂族授產年報的記錄因戰事而中斷,戰時航拍填補了史料的缺漏處。

讓我略述一下荖濃溪或楠梓仙溪中海拔地帶的日後,七零年代,我們會看見產業隨著公路上山,未有復育,九零年代我們會看見山區全面禁伐,復育開始有些成效,二十一世紀我們會看見青山蒼翠,但請注意,不是的,把衛星Zoom in再Zoom in,在造林地間夾雜的是諸多茶園與竹林。而後是莫拉克後了,我們看見荖濃溪重演了戰時的瘡痍。是的,我說的是重演。山是有記憶的,傷口往往在相同的地方再次復發。我們會以百年不遇的天災來排遣災難的無常,卻忽略了我們的記憶如此短暫。

這是我認為戰時航拍最重要的一個學術用途,它可以讓我們回到災難之中甚至推演災難之初,以可見的資訊為基礎,建構一套崩山生態學。從百年前的樟腦大開發,到日治時期的理蕃戰爭與集團移住,再到戰後的產業上山與原民的都市流離,台灣的人地關係已然倒置,戰時的蒼白河谷如是提醒:拉長歷史地理學的縱深,我們所見並非百年不遇的天災,而是致災因素的長時期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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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初給各位看的航拍。後來意識到,我所以為的美往往都連結著某段地理知識,比如這辨狀河道的左右擺蕩,水流看似涓細但洪水時會氾濫兩岸,而溪床上也充斥著巨礫,農業開發是相當耗費人力與資本。又比如左岸齊整的農場,就反映著最初失敗的移墾與日後會社的經營,幾何的形成有其原因,而家園的存在或不存在也是。那,另一個問題是,它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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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唸了兩年書的地方,我日夜在此行走卻幾乎不認。戰時的鹽水港製糖會社農場是今日的東華大學,戰後荖溪築堤、原河道低窪處則成為魚塭。而花蓮溪被往東壓述,創造了壽豐開墾區,而到我求學時又大多廢耕,現在這裡最著名的是理想大地渡假村。日治時期完成了台灣西部河川與宜蘭濁水溪的改造,而戰後接續往上游以及往東部發展,戰時航拍中花東縱谷歷歷可數超過三十組沖積扇,至今無一留存。連那一處因為失敗的捷地爾開發案而幸運保留住原河道成為沒口湖的知本濕地,今日也將建成光電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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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美。我試著以我們剛剛的觀看來回答這問題。美來自於自然與人文積累過程中產生的大尺度景觀,其中的秩序或壯闊的構造,我以為美。或者,美來自於微細尺度下呈現的繁茂,比如從航拍中探見南澳的原始林,其中的複雜多樣、變化多端,我們以為美。

我們所感知的美同時也是知識性的。地景本身是首抒情詩,而每一幀航拍又皆是巨量資訊,層層堆疊地史的斷簡殘篇,緊緊咬合每個地方物質、能量、資訊與資本的流動。美的衝擊單純而深邃,知識的考掘則無有窮盡。在這本書裡我把已知事物化作文字,縫合未知並連綴成篇,從而在整體上展現清晰的紋脈,日後不斷複寫以及重新發現。

而有時候,我們以為美的,僅僅是因為它是家鄉,或它早已失去。這不免會連結著認同,你是以這個家鄉、甚至以這家國的符號為美。

前陣子太空中心以羅葉的詩來搭配福衛五號攝下的台灣,做成A3海報推廣,網路風傳眾人以為美。但把詩與衛星影像併讀卻不免產生意外,倒不是衛星高度那類技術枝節,而是剛剛已經提到,從日治到戰後每一處開闊奔流的沖積扇一一地被圍塑、被改造為單一河道,而該比例尺下最可見的台灣海岸也不是浪白蕾絲,而是離島工業區,而是六輕。美的感受無法否認,但卻必須追問,我們現在所看見的,即是我們意願的風景嗎,還是我們真的看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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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續看幾個書裡的頁面,我利用衛星遙測影像比對舊日。第一眼我們看見的是平行於盛行風方向的後龍北埔沙丘,再定睛一看,是海邊有如花瓣的道卡斯族的石滬,今日只留部分殘跡。我們看見的是七零年代台灣西南沿海大規模的田塭變化,這也連結著地層下陷的過往。而平板印刷容許我們最近最近地檢視紙頁,戰時航拍中可以辨識五架停泊於淺灘處的水上飛機,而衛星影像中也有微細風景,為了增加水中溶氧,每塊魚塭間都有泵浦打出白色水花。

這是戰後接續的美軍對盟邦的拍攝,比對今日澎湖沙地上的造林,田地的廢耕,銀合歡入侵了田間,海面上過去與現在都可見到許多石滬。接近我的故鄉的清水,當時大肚台地西麓鮮明的蝕溝實是災難的表徵,以前我在嘉義當兵,搭火車時每每看見鰲峰或是五福圳的田野就知道要到家了,但中二高與聯絡道的高架興築改變了景觀,在我們半生的尺度間,其實地景已然巨變,眠夢中返鄉的道路在現實中不見得可行。歷史航拍其實是一種類神祇的觀點,而如果靈魂存在的話,我們的先人怎麼有辦法在今日全盤重劃過的台中市街中,找到回家的路,庄頭的大樹早不存在,起伏的地勢與灌溉紋理也已推平。最初,我花了三天三夜終於找到了我的家鄉,那時戰爭已經結束,但另一場戰爭正在進行,日治築堤後大安溪沖積扇的河跡仍然保存為農業基地上的灌排水路,但葛樂禮颱風後已然重劃,而再過十多年,大甲東山坡上也起了變化,有一條糖業鐵道被拆除,兩側蓋起了綿長的勞工住宅成為一條長巷,我在這條巷子中奔跑長成。而終於讀懂這段照片的那天,我打電話回家:媽,你細漢時位北邊大安溪看去,是不是有一座島。是新庄仔啊。然後她開始跟我講一段兒時在沙洲上嬉戲的故事,還有一位親戚嫁到北邊建興作新婦仔(童養媳),每每逃回時躲在沙洲上的廢棄土地公廟……

有沒有注意到,這本書的影像都呈現著曖昧不明的偏藍色調,像是穿越時光的幽微縫隙,我們意外重見七十多年前的台灣山巒。我一直想理解這色調怎麼來的,首先是確認中研院的翻攝團隊的拍攝方式,外部色溫與白平衡的設定都是一致的,然後當時底片皆為負片。再者就是跟兩位都在馬里蘭州碰觸過這批底片的檔案工作者確認過,原片呈現為程度不等的偏黃,而在反轉成像後成為我們所見的曖昧的藍。最後就是跟攝影師杜韻飛反覆地討論,在戰時的沖洗條件下,未洗淨的定影劑終使負片變質泛黃,以及其他書中也有露出的幾種沖洗瑕疵案例。我認為這色調與保存狀況是歷史的一部分,我想要把它印出來。如果對印刷有概念的朋友就會知道,過去我們印黑白攝影集,其實是用黑板、黃板與特別色來印,而在四色印刷的模式,色調很難穩定。再加上書中我大量使用了彩色衛星影像來比對,在拼版上創造了最大量的上下模干擾。我很喜歡印刷,我出社會後第一個工作其實是兼著作印務,而這本書的印刷其實是我做過最難的,但成果還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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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認為戰時航拍可能有的研究層面,在不同專業的研究者之前,它還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這本書的完成也代表所有美軍偵照的定位完成,美軍片緣標示的譯解與勘正,所有讀者都可以透過書末的索引,快速地找到你的想見。而最初提到的,美國國家檔案館是以經緯度網格歸檔底片,而在無法定位是否為台灣的狀況下,中研院翻拍團隊是將所有可能與台灣相關的東亞影像皆翻拍回來。所以我不只定位台灣,我也定位了香港、澳門、廣東、雲南、越南、湄公河、伊落瓦底江、婆羅洲、新幾內亞、朝鮮半島。這是紅磡灣還未消失,啟德機場與西九龍也還未填海的香港。還有些徹底歸檔錯誤,但同樣有意義的:我可以利用歷史航拍來比對格陵蘭的冰川變化,只要有同一個季節的衛星影像就足夠了。我利用Google Earth來進行影像套疊,包括垂直與傾斜影像,藉由套疊,我才可以確定定位無誤,也藉由套疊,我才可以比對前後。這本書的研究過程中所套疊的八百張影像的KMZ檔也已提交給中研院GIS專題中心,用以建置更方便的空間查詢系統。而對於在座的攝影人來說,我認為這三維套疊的技術與歷史圖資的應用,可以有其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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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援單位農復會旗下的新聞處攝影組,拍攝了五零、六零年代的台灣農村的紀實影像,觀看這批作品很難不聯想到三零年代的FSA經驗,那如何透過美援介入而影響台灣的攝影發展,這是另一個很大的題目。也是二零零四年,我開始碰觸農復會影像,這批影像有個很大的問題,缺乏精確的定位。新聞處攝影組裡有位攝影師日後我們較為熟知,楊基炘,杜韻飛曾是他的《時代膠囊》的主編。他說老先生回憶自己攝影地點時,其實相當模糊甚至有錯,簡單的地點標示對於攝影集來說是成立的,但對於地理研究而言,沒有精確的定位就很難進行。

我現在已經有把握可以回頭來處理農復會新聞處攝影檔,第一個方法是互文參照,比方說楊基炘封面那幀南方澳漁港,在當代地理學著作中存在著互文本,只是構圖略遜、只是牽著單車的那位白衣男子頭的方向不同。我判斷,在許多場合農復會的攝影師其實是跟著一位地理學者一同進行實察,就好像我的拍攝工作跟文大地學所的雷鴻飛老師有高度重疊,我們一同考察、一同拍攝、反覆追尋。農復會沒有清楚記錄的,我從互文本比對下手。

另一個方法就是剛剛說的三維套疊以及歷史地形圖的應用。這張照片的原圖說是安東街違章建築,但安東街過去其實很長,而它是在第一霧裡薛支線旁的一條道路。利用Google Earth上的高程資料,我們可以判斷在舊安東街的哪一段,可以拍出其後的大屯山勢;再進到舊日都市地形圖上,我們更精確地判斷這道路與水圳之間的克難建築的位置,它與道路對面的永生工程行,都是在今日的SOGO復興館裡。而攝影者所站在的橋的位置,則是復興南路一段177巷的延伸,大概在頂呱呱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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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技術,我們用在這張日治時期的烏山頭聚落上。不是大家想的那處烏山頭,它在龍崎與內門的交界,這是畫面中那陡峭的山脊,它就是台灣堡圖上的烏山頭村,當然,今日這處村落連同這條山脊道路都已因侵蝕而不復存在,事實上在戰時航拍中已無法找到聚落的身影,它應該當時已經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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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方法我也想用在一八七一年的約翰湯姆生以及相去不遠的愛德華赤身上,後者的台灣旅行距離與拍攝數量遠多於湯姆生。至少,我應該找個四月天,在差不多的天候下,從打狗登陸,從府城往內門往六龜走一趟,在每一處湯姆生架起腳架的位址重新拍攝,這是延時拍攝,只是快門延後了將近一百五十年。我有次把我的想法跟人提起,柯金源導演,柯師傅,然後他就從他的電腦裡叫出了這一張的重攝。他老早就在進行了,事實上《我們的島》就是他一己之於台灣三十年的延時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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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剛看了許多衛星影像,都是我從Google Earth上下載的,而在這個更為巨量涵蓋全球甚至是外太空的GIS系統上,它還提供更多影像創作的可能性。攝影師的角色不再是拍照,生產影像的是衛星,攝影師閱讀、選擇、編輯一張張衛星影像以為創作。比如這個Daily Overview,他們在前年就出了本攝影集,而我記得《周刊編輯》也是跟Daily Overview買他們擇取並撰寫說明的衛星影像,刊在報紙上。還有,這是一個古狗自己做的APP,每次都給你一張不同的,如畫的衛星遙測地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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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跟阿定討論時,他給了我一些更貼近當代攝影創作領域的材料,比如一位美國攝影師是從衛星上一一標定監獄。哇,這是個好題目,全景敞視的構造,與對外的封閉性,事實上剛剛台北城南以及戰時的台中,監獄也相當容易辨識。而我一直在想的是這件事:遮密。因為要塞保壘地帶法之故,有些位址不能拍攝、不能測繪,甚至不能出現在GIS上。但我們從剛剛看到的鹿港飛行場已可知,在太平洋戰爭時期,一座飛行場很難不從空中被辨識出來,而相對應的地面上的防禦手段也不是藏起機場,而是構築更多機場、假機場,或真機場上做假飛機,或者強制台灣人民反覆搶修機場。而進到衛星遙測的年代,敵機不用臨空,一般軍事迷從Google Earth上的商用衛星影像,已可辨認出像愛國者飛彈基地這樣尺度的軍事設施,遮密這件事不但全無效果,它反而是主動告訴潛在的敵人,有打馬賽克的位址即是台灣的軍事基地或政治中樞。它真正生效的,只是讓我們自己看不見。我並非要嘲諷一條法律,也非要挑戰國防部的軍事思維,但我認為可以透過藝術行動來逼顯這集體的可看見或不許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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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航空攝影,剛剛我們已經看到了美軍的對台航測持續到戰後,而戰後台灣的航空攝影發展也直接導源於美國。這有兩條線頭,一條是戰時的中美合作航測與中美共同測量合同,這是軍方的航空攝影,它一直連結到我們都曾聽過的U-2,黑貓中隊,文革前夕的黃淮平原是怎樣的景觀。另一條是一九五四年,美國林務局派員來台組織台灣土地利用及森林資源調查隊,這次的調查使用了美軍戰後的對台航拍以及台灣空軍的航拍,而當時受訓於航照判釋、航空製圖與外業調查的三十幾位青年,日後又成為農林航空測量隊的骨幹,就是今天的農航所。軍方的檔案取得困難,而農航所作為政府機關,它的影像也受國家機密保護法列管,你即便購得一張圖,也無法進行任何傳播與利用。而我想讀的,不是你為了跟鄰居打土地官司而去和平西路農航所買的那一張圖,我想讀的是,是農航歷史上拍攝過的百萬幀影像。經過很長時間的磨合、溝通,我們取得了信任,這是今年我與農航所的合作,我會用這類的影像來製作下一本書。

防風林地景,法國抽象表現主義般的畫作筆觸。
七零至九零年代,大鵬灣水域內的蚵棚景觀。
以紅外光底片來拍攝的一座埤塘。不可見光的世界。

這些任務連結著水稻與甘蔗遙測,水污染或工業污染調查,颱風與土石流災害,連結不同時空中台灣遭遇的課題,我暫時稱之為不可見的台灣。希望這樣的出版,讓我們重新取回對世界的觀看之道,讓我們看見所意願的風景,讓我們看見。

謝謝各位。

 
 
 
 

寫真日記2-近幾年的攝影展回顧與推薦

10月初,Lightbox 邀請到旅居日本、專門研究日本攝影展覽史的侯鵬暉,從他參與撰寫的《日本寫真年鑑 2017》出發,並聚焦在攝影展覽上,向大家介紹「攝影展怎麼看?」、「2016-17 日本攝影展介紹」與「鵬暉推薦的2017年底看展行程」。感謝鵬暉在講座結束後提供相關資訊與投影片,歡迎大家與直播影片搭配觀看!

 

近幾年攝影展回顧

 

2017年底展覽推薦

 

延伸閱讀

 

參考書籍

(粗體字代表Lightbox有此藏書)

  • 朝日新聞社(2016.1~2016.12)『アサヒカメラ』朝日新聞社
  • 藤岡亜弥(2017)『川はゆく』赤々舎
  • Robert Frank(2016)『Robert Frank: Books and Films: 1947-2016 』Steidl
  • 畠山直哉(2017)『まっぷたつの風景』赤々舎
  • 畠山直哉(2015)『陸前高田 2011-2014』河出書房新社
  • 侯鵬暉(2016)『日本における写真展覧会の史的研究—戦後から写真美術館の成立までを中心に(1945-1995))』日本大學大學院藝術學研究科
  • いがらしみきお(2011)『I【アイ】1』IKKI COMIX
  • いがらしみきお(2012)『I【アイ】2』IKKI COMIX
  • いがらしみきお(2013)『I【アイ】3』IKKI COMIX
  • 飯沢耕太郎、金子隆一、高橋則英ほか(編)(1988)「日本写真年表」『日本写真全集12 ニューウェーブ』小学館 pp66-187
  • KYOTOGRAPHIE(2017)『KYOTOGRAPHIE 2017 Catalogue』KYOTOGRAPHIE
  • 日本カメラ(編)(2016.1~2016.12)『日本カメラ』日本カメラ
  • 日本写真協会(編)(2017)『日本写真年鑑2017』日本写真協会
  • 日本写真家協会(編)(1971)『日本写真史 1840-1945』平凡社
  • 日本写真家協会(編)(1977)『日本現代写真史 1945-1970』平凡社
  • 日本写真家協会(編)(2000)『日本現代写真史 1945-1995』平凡社
  • 日本写真家協会、日本現代写真史展実行委員会 (編)(1995)『記録・創造する眼:戦後50年日本現代写真史展』 朝日新聞社
  • 志賀理江子(2008)『CANARY』赤々舎
  • 志賀理江子(2009)『カナリア門』赤々舎
  • 志賀理江子(2013)『螺旋海岸』赤々舎
  • 志賀理江子(2013)『螺旋海岸 notebook』赤々舎
  • 志賀理江子(2017)『Blind Date』T&M Projects
  • 志賀理江子(2017)「ARTIST INTERVIEW 志賀理江子」『美術手帖』第1059号pp133-147
  • 東京国立近代美術館(2017)『Thomas Ruff トーマス・ルフ展図録』東京国立近代美術館
  • 呉嘉寶(1996)「写真文化の形成及び価値判断基準の鋳造」『asian view エイジアン・ヴュー 躍動するアジア』東京都写真美術館 pp14-18

A Strange Desire for Getting Lost-加拿大當代攝影創作者介紹

Lightbox 滿一週年的第一場國際交流講座,我們邀請了加拿大藝術家 Josée Pedneault 來到台灣!在講座中,她以自己的作品為軸線,介紹源自個人經驗探索的創作,並延伸介紹多位與自己的作品在概念或方法上相似的加拿大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