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EYE 電影博物館與貝拉.塔爾

文/羅晟文

在這篇文章中,我將介紹阿姆斯特丹 EYE 電影博物館(EYE Filmmuseum),以及今年一至五月間,由匈牙利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與博物館共同製作的「貝拉・塔爾-直到世界盡頭」(Béla Tarr - Till the End of the World)展覽。在五月初展覽結束前夕,塔爾與法國哲學家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也在館內對談,與觀眾一起思考電影、人性與當代議題。

 

  • EYE電影博物館

俯瞰EYE電影博物館 ©Iwan Baan攝影,EYE電影博物館提供

俯瞰EYE電影博物館 ©Iwan Baan攝影,EYE電影博物館提供

EYE 電影博物館建於2012年,前身為1946年建立的荷蘭電影歷史檔案館(Dutch Historical Film Archive),為阿姆斯特丹的新地標之一。除了超過四萬部電影的館藏外,亦收藏大量電影相關文件,如照片、海報、音軌、手稿等。

EYE電影博物館展場一隅 ©EYE電影博物館

EYE電影博物館展場一隅 ©EYE電影博物館

館內設有四間每日放映經典電影的戲院,也包含一個 363 坪大的展覽空間,為阿姆斯特丹最大的無間斷展覽空間。在此處,影片得以跳脫在電影院內播放的形式,轉載於空間中呈現;讓影片的展示、觀看與理解有了更多的可能性。自開館至今,這裡曾舉辦過 18 次展覽,主要包含兩類:其一為主題展,如《拾得片段》(2012)、《擴延電影》(2012)、《膠卷》(2016);其二為個人展,曾展出包括史丹利・庫柏力克(2012)、費德里柯・費里尼(2013)、大衛・柯能堡(2014)、安東尼奧尼(2015)與羅比・穆勒(2016)等導演與攝影師。有趣的是,許多展出的影片在初始製作時,皆為劇院呈現而設計,並沒有為在空間中展示考量;這也讓展覽策劃與設計更具有挑戰性與實驗性。

 

  • 貝拉・塔爾

貝拉・塔爾於 1955 年生於匈牙利,常被認為是過去三十年間最具影響力的電影創作者之一。塔爾擅長使用不間斷的長鏡頭(long take),以陰沈、滄桑且憂鬱的灰白畫面刻劃、凝視人們的處境。

在 1988 年製作《煉獄人間》(Damnation)獲得國際好評後,他更製作了時長超過七小時的代表作《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1994),以及《鯨魚馬戲團》(Werckmeister Harmonies)。2011 年時,他宣布《都靈之馬》(The Turin Horse)是他的封鏡作,從此不再製作電影,因為他覺得「所有想說的都已說了」。塔爾不把拍電影當做職業,但視其為一種迫切的需求;因此他覺得如果沒必要發言,那最好保持沉靜。

 

  • 直到世界盡頭

在塔爾封鏡後幾年,歐洲湧入大量來自敘利亞、阿富汗、伊拉克、厄利垂亞等地區的難民。歐洲先期對難民開放,但隨後封閉邊境的作為震撼了塔爾:歐洲坐視人類悲劇在眼前發生,而最先封閉邊境的國家之一,正是塔爾的故鄉匈牙利。這些刺激讓塔爾有了再次發聲的想法,但不是發表政治聲明,而是抱持人性聲援。他對歐洲的政府和人民呼喚,希望他們尊重人類的普世價值。在反覆推敲後,塔爾接受了 EYE 電影博物館的邀請,與館方共同製作了這次的展覽,在空間中以拾得影像、劇場造景和作品片段訴說自己的憤怒。

展覽依序分為八個段落:圍籬、樹、窗、兒童、廚房、序曲、虧蝕、後記。由一個邊境檢查哨展開:觀眾在通過由難民圖像與兩側拒馬構成的通道後,會遭遇強風和一棵被吹得不斷搖動,且葉落滿地的大樹。在這個引用了封鏡作《都靈之馬》的風中樹場景中,塔爾試圖暗喻孤獨、飄零與肅穆。

在試圖體現艱苦的裝置後的幾個展區中,主題性地呈現了貝拉・塔爾電影中的片段,時而交互放映,時而同時播放。在「廚房」中,除了播放《都靈之馬》中醉漢鄰居的獨白片段外,也擺放了該電影中使用的原始餐桌,以及劇中父親與女兒每日所食的馬鈴薯。

而在「序曲」的空間裡,同時呈現了包含《煉獄人間》等四部電影的長鏡頭開場,也是四種進入故事的視覺方法。塔爾認為它們以四種凝視永恆的方式,在哲學意義上達到連貫性。「虧蝕」空間中則以大型屏幕獨立呈現了《鯨魚馬戲團》著名的星球舞蹈開場。展場設計如塔爾的影片般,沒有華麗的裝飾,多屏幕佈置謹慎而樸素;觀眾的座椅也是喇叭,每個片段的聲音得以盡量集中在觀眾身上。

貝拉・塔爾特別為這次的展覽開機增拍了最後一個長鏡,設置在「後記」展間中。畫面中,一位穆斯林小男孩在一無名商場前演奏手風琴,眼神無奈,隨著緩慢的鏡位遠近變化,11 分鐘不發一語。塔爾試圖將其一生所述歸結在這個鏡頭中,並規定不得在此展覽以外的場域獨立放映。

 

  • 對談:貝拉・塔爾與賈克・洪席耶

塔爾與法國哲學家洪席耶對談 ©羅晟文攝影

塔爾與法國哲學家洪席耶對談 ©羅晟文攝影

展覽結束前兩日的晚上,塔爾與法國哲學家洪席耶對談,三百餘位觀眾坐滿了電影博物館最大的一號放映室。引言後,洪席耶快速地分析了塔爾將時間與乏味作為媒材的敘事方法,並發表他對展覽結構的評語;塔爾則慢慢的回應,步調好似他的電影,他提到:拍電影時從沒想過要展覽,但對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和觀眾產生連結很有興趣。塔爾將話題逐漸拉回「人」與「尊重」;他不斷強調,作為一個電影製作者,自己完全不重要,沒有必要也沒有辦法標新立異。對他來說,沒有比尊重、深刻了解主題與人物更重要的事。電影、鏡頭是他的語言,時間的漫長與乏味則正是他所看到真實生活的樣態;他所在意的是如何刻劃困苦的人們,但不使他們蒙羞。

貝拉・塔爾展並不是一場回顧展,更不是塔爾作品的摘要;這個展覽即是他的作品,以空間為載體。正巧,今年五月初是塔爾拍攝首作《居巢》(Family Nest)滿 40 年的日子,藉由這個展覽,他也結束了他的創作歷程;如他所說: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展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