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講座

翕相 ê 人:從專業工作到個人創作

日期│2025.9.28
前言

本系列講座由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與高雄勞工博物館一起舉辦,過去我們談了勞動、展覽,這次將目光轉向攝影者本身,邀請幾位「翕相 ê 人」分享他們對攝影的想法,以及實際面對攝影工作的實務經驗。這個主題之於第一屆 TIPF 台灣國際攝影節來説,是個非常有趣的講題。攝影記者和其他工作者的工作狀態有很大的不同,攝影本身,或者說,「相機」是一個具有民主精神的物件。然而,此處「民主」一詞,有著可深可淺的詮釋,以臺灣歷史來說,過去我們經歷的很長一段爭取自由的歷程,攝影記者在歷史進程下也不斷考慮、思索與現實斡旋的各種方法。到了民主化的今天,攝影記者所面臨的挑戰也有所轉向,因此今天邀請了三位現役的攝影記者,分享他們各自在專業領域——攝影記者——的豐富經驗,並提及他們的個人創作。

講者資訊(依演講順序排列)

汪佳燕
󠀠現職為《路透社》攝影記者,從事新聞與新聞攝影工作已有十餘年。長期關注東南亞與臺灣的社會與政治現場,近年亦關注兩岸關係與地緣政治的張力、女性議題,以及瀕危植物的保育、植物獵人的田野工作,和臺灣黑熊等野生動物的生存狀況。
󠀠󠀠
唐佐欣
󠀠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現為《端傳媒》和《報導者》之特約攝影記者,亦為自由接案攝影師。曾參與大觀社區反迫遷運動,並著有《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近期他透過攝影,關注人與地方之間的關係,也關注遭受汙名的群體如何在處境中角力與復元。
󠀠󠀠
鄭宇辰
󠀠畢業於輔仁大學新聞傳播學系,曾於《中國時報》攝影部實習,而後加入《報導者》特約攝影群,現為自由接案工作者。他關注文化心理、社會問題,以及個體情感,其攝影創作主要從人文視角出發,藉由影像探索歷史、文化與情感交織的瞬間,並讓觀者重新審視自身與周遭世界的關聯。

主持人

吳垠慧
󠀠國立臺北師範學院(今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藝研所理論組碩士,曾任《典藏・今藝術》總召集、《中國時報》文化組副主任、國藝會資深專員。著有《臺灣當代美術大系:科技與數位藝術》(2003)、《家庭美術館:人體・變奏・顧福生》(2024),並主持《臺灣女性攝影記者調查研究》計畫。文章散見於《PAR 表演藝術雜誌》、《自由時報・藝週末》、《新活水》等。


汪佳燕

現職為《路透社》Reuters)攝影記者。工作內容一言蔽之與記者相似,除了拍照外,也需要自行聯絡牽線各種採訪可能,根據工作內容,有時也不一定是單獨行動,而是需要和文字或其他攝影記者合作。事實上,如果把辦公室業務算進去,其實製作每則新聞、專題,除了現場外,往往會在辦公室進行非常深度且細緻的討論,因此可以說,整個工作仰賴非常多專業同事的互相幫忙,才有辦法非常有效率地製作品質優良的新聞內容。

▍路透社是什麼?

1851 年成立,它很像是英國的《中央社》,我們的工作是提供新聞給全世界各大媒體。長年耕耘至去(2024)年,我們已經累積製作了 400 多萬條新聞、100 多萬張照片、13.6 萬個影音報導。我們在地方製作的新聞,將會透過路透社的新聞提供服務,傳遞到世界各地,並在許多著名報刊上刊登。

  • 特殊之處
    • 據點眾多,能提供世界許多沒有配置特定區域駐地記者之報刊各種新聞
       
    • 高度講求新聞準確度、正確性,以及速度
      • 國際許多大報其實都是路透社的客戶,因此我們對內容的嚴謹程度極高,不能出差錯
      • 同時,也因為客戶眾多,導致分秒必爭,我們正在製作新聞的同時,其他媒體也同步進行,因此作為一線工作者,也需要不斷思考如何最佳化自己的工作流程,以符合整個工作節奏
         
    • 除了新聞報導,亦提供深度新聞分析、跨媒介新聞內容(影音、照片、文字等)
      • 比如金融機構、投行等,會以特定主題向我們提出需求,這時我們就需要針對該主題展開一系列細緻的調查研究工作,最後製作出一份報告給他們
      • 或是有時其他媒體製作新聞時需要特定素材,也可能會從我們的影音或靜態照片資料庫中購買相關資料使用,而他們最終做出來的東西,很可能就是我們在電視上看到新聞臺播放的各種新聞帶
         
    • 簡言之,可用四個短語概括:Speed & Accuracy, Insight & Analysis, Multimedia Content, Global Reach

▍我每天在做什麼?

突發新聞X圖片故事X多媒體故事

突發新聞

顧名思義,處理各種非常緊急、時間性強的新聞。這個突發的急迫程度,可以用一個近期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案例說明:在收到馬太鞍災情突發消息前,我其實正在牙科診所拔智齒(這個門診我已經預約了三週),沒想到等到我都打好麻醉,準備要開始拔的當下,事情發生,手機開始響個不停,雖然我當下沒辦法移動,但至少也要接起電話,知道同事們目前 follow 這個事件到什麼程度,編輯室已經做出什麼樣的編採需求、人力調度等等,可以說就是這麼突發。

後來我盡可能馬上到現場,首先利用空拍機紀錄花蓮光復的災情實況,接著馬上把影片剪出來,這些影音後來馬上被衛報刊載。用了三個「馬上」,各位應該可以感受到一切有多麼迅速。

馬太鞍為例,新聞記者到現場什麼都要做,除了相機,就像前面提到無人機,這也是現在新聞記者需要具備的技能。無人機的使用其實和現場情況有關,比如這次水災,其實現場救援非常非常困難,很多地方都因為尚未展開救災活動而難以靠近,這時無人機會是比較實際能夠拍攝現場情況,並讓媒體掌握災情大致狀況的工具。舉例來說,當我們抵達馬太鞍斷橋時,現場其實狀況十分嚴峻,人力不太有可能可以靠近,因此就必須仰賴非常重要的無人機。作為新聞記者,我們看到災情,也需要盡可能貼近現場紀錄,可是因為災情真的非常嚴重,所以只能盡可能在可以觸及的地方拍攝。

而我到現場後真的強烈感受到救援非常困難,雖然火車站前方的路已經完成基本清淤,但其實現場還有許多需要幫助的地方,救援人員寸步難行。現場的災情非常嚴重,水來得又快又強,根本沒有時間好好收拾東西撤離,因此現場可以看到很多遺留在原地,如今已經泡在淤泥內的私人財物,包括汽機車等。甚至也有居民可能因為身體因素(許多長者),沒辦法馬上撤離,只能往自家高處避難,因此後來國軍抵達後也需要到民宅高處救援受災民眾。

攝影記者到現場,必須馬上判斷、記錄災情狀況,首先非常快速地透過影像掌握整體災情,同時也需要有能力找到現場人物、家庭或事件,進一步深入了解、記錄災情。這是為了能讓整個報導有更深入的視角,同時也讓地方比較即時的聲音與現況,可以透過報導的方式傳遞出現。在本次馬太鞍災情,比如說,我的同事找到一位經營雜貨店的 70 幾歲阿媽,他便帶著記者到雜貨店,店內因為淤泥和洪水一片狼藉。家中長者年事已高、行動不便,也只能暫時待在二樓。透過這樣的人物採訪,我們可以得知街上以外,實際住民面對災情時的反應,以及他們在當下如何面對整個狀況,我想這是除了概述災害情勢以外,同樣非常重要、可以透過新聞媒體傳遞出去的聲音。

圖片故事

除了工作,我也希望能夠透過長篇圖片故事,拍攝、記錄臺灣故事。這件事其實牽涉到「什麼故事值得被留下」這個提問,這是我在工作之餘,作為一位創作者不斷在思考的事情。實務上來說,這個思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個人的創作時間不多,沒有辦法很廣泛地拍攝,因而需要摸索出自己最感興趣的議題;那就創作面來說,問自己這個問題,也是一定程度地回顧目前臺灣發生的大小事,從中感受到社會脈動。

因此比如說,我近期的圖片故事作品之一,主題是拍攝去年的臺灣選舉,臺灣因為歷史因素,有非常特殊且複雜的政治過程。在這個主題下,我決定拍攝榮民。榮民之於臺灣,是個非常特殊的群體,他們因為政治情勢和社會發展來到臺灣,這些榮民有著非常相似的出身,甚至有些是鄰居,他們來臺後也繼續相互扶持、照顧彼此。不過,我時常因為口音、方言而出現溝通上的一些困難,但試著理解他們故事的過程非常有趣。事實上,如今想要找到,甚至記錄下如今非常年長的榮民故事並不容易。我在榮民之家找到許多榮民,我十分感謝他們,畢竟榮民議題如今還有頗有爭議性,但他們還是願意讓我進去,每天坐在榮民旁邊陪著他們聊天。我 10 月時抵達榮民之家拍攝,從這個時間點開始,其實選舉氣氛已經非常濃厚,我想知道這些榮民對臺灣歷史、政治的想法。進到機構後很像來到另個世界中。後來很多榮民也因為時代因素而受洗成為教徒。去到那邊很像回到歷史之中。

這個題目做完沒多久,俄烏戰爭便爆發了。這個戰爭雖然並不發生在臺灣,卻對我們有非常大的影響。我很想知道臺灣人對於保衛家園的概念、想像是什麼?也想知道大家對於戰爭的意識為何。因此我試著尋找許多非職業軍人的常民採訪,後來找到一批熱衷生存遊戲的大哥,拍攝並了解他們平常如何透過遊戲實踐思考戰爭和保衛家園。除了拿槍外,急救也是很重要的一環,做這個作品的過程中,我也發現現在學習急救、民防的群體逐漸增加。

我給自己的目標是一年製作一個以女性為主體的圖片故事。前一年我做凍卵議題。在臺灣,你可以凍卵,但是如果女性沒有配偶,是沒有辦法做試管嬰兒的。臺灣看似對女性的生殖議題非常自由,可是實際上,它常常會在某個地方卡住。因此,我想知道女性面對這樣的社會、法規,如何思考並對話這樣的情況。要找到受訪者其實非常困難——我甚至已經翻遍臉書相關社群——因為凍卵其實非常私人,有誰願意讓你隨時跟拍她的生活、工作,以及凍卵的相關活動。但很幸運後來找到一位受訪者,當時她一邊準備凍卵,一邊策劃展覽,整個過程其實非常辛苦(甚至在前往醫院手術前,都還在車上處理工作簡報),我很佩服這位女性。拍攝過程中,受訪者就職公司和執刀醫生都願意讓我們拍攝,因此才有機會捕捉到這些過程。

多媒體故事

如前所述,自己找題材自己拍,使用包括但不限於靜態攝影的媒介,進行所謂多媒體創作,書寫故事。

※ 延伸閱讀:

  1. ANN WANG 個人網頁
  2. Ann Wang Profile
唐佐欣

▍影像、書寫與大觀迫遷《在夾縫中抵抗》

我從大學開始拍照,並在那時接觸到位於板橋浮州的大觀社區。大觀社區是一個非正規住居,在 1957 年,蔣宋美齡計畫將稅金用於浮洲一帶,興建現代化的眷村,而大觀社區的出現(前身)便是為了服務婦聯一村(規模最大,約 600 戶),並在其中設立的服務中心。

但 1963 年時,由於颱風來襲,浮洲地勢較低,大淹水而導致滅村。(補充:婦聯一村的居民中,全數被認可為正式的眷戶,獲得遷村安置。但居住在外圍的非正式眷戶不知如何是好,就問了當時的主管機關(聯勤總部)該怎麼辦?官方的回答是隨便他們,因為當地是災後的爛地,因此這些遺眷、底層軍人就留在這邊,自立重建家園。大觀社區之所以會發展成後來的居住爭議,有些人會認為就是因為居民違占或違建,但我們認為並不是這樣的。我們會說是「製造違占戶」,因為這是個動態的過程。)這塊地被移轉登記為國有地,這讓當時住民需要繳交相關文件才能獲得合法的居住或購置權,但後來因為風災,導致文件遺失,這讓當地居民的居住權受到極大的威脅。後來,政府開始想要收回這些國有地,因此開始採取法律程序,開始對住民提出各種告訴,而因為歷史原因,這些居民輸了官司,開始面對高額的賠償金(不當得利總額)、拆遷費等。

在這個情況下,我開始進入大觀社區幫忙,並拿起相機記錄住民故事。拍攝過程中我也逐漸認識許多居民(大多是榮民、榮眷,或是當時北上討生活的南部人),這些人辛苦一輩子,用賺到的錢買了一個棲身之處,但卻因為一連串的錯誤,導致現在的局面。當時居民說得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們用正當錢在正當管道買的房子,為何因為政府政策的改動,反而成為所謂的「侵佔國有地」,甚至,還因此被追討因為非法居住、使用這塊土地而產生的所謂「不當得利」。

我們在大觀社區的時間很長,除了由我拍攝居民外,我也試著把相機交給居民,讓他們拍攝自己的家人、鄰居,以及他們眼中的大觀社區。另外,這些居民在運動現場也捕捉了現場的狀況:我們噴了什麼字、哪個警察打人。在抗爭行動中,我們是抗爭者,同時也輪流負責記錄現場狀況。如果我被警察壓制了,那就會將相機交給居民,如果居民也被壓制了,就會持續接力⋯⋯。透過這樣的方式,我們在現場的狀況才有可能被傳播出去—尤其在媒體被警察阻隔在現場之外的時候。有位居民說過她曾經在總統府做過清潔,但現在成了抗爭者就被憲兵趕出來了。(參考《許萍》一詩)

而除了攝影、抗爭之外,後來我們也在大觀社區舉辦展覽、導覽,並邀請居民一起參與。最後,大觀社區還是被拆除了,但我希望這些照片,以及這一整個計畫可以為大觀社區留下些什麼。這些過程透過文字、影像與檔案被收錄在《在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

※ 延伸閱讀:

  1. 用快門留住曾在的人情與家園:訪《在夾縫中抵抗:大觀社區影像手記》唐佐欣
  2. 《夾縫中抵抗》:影像、書寫與大觀迫遷|鍾宜杰 x 唐佐欣
  3. 將遺忘顯影 ―― 運動、敘事與記憶

▍新聞工作與個人創作的張力

我知道什麼是新聞工作,但其實我不太能清楚地闡述什麼是「創作」。過去我曾到服務男同志的「減害(harm reduction)藥癮治療性社區」製作報導,因為匿名關係,照片不能露臉,但我也不想用拍攝背影或馬賽克的方式處理,因為這很像他們做錯事——但他們沒有。因此決定用道具,透過和學員討論要用什麼樣的面具形象以及場景表達自己,最終做出了一系列照片。我不確定這算不算是在新聞工作與創作之間取得平衡?

※ 延伸閱讀:

  1. 以服務對象需求出發建構臺灣減害治療性社區的經驗探究
  2. 什麼是治療性社區(therapeutic community,TC )

New Wave 攝影創作獎作品《還是要面對明天的太陽》

這個作品拍攝三峽鶯歌的都市原住民社群。2021 年在報導者做特約記者時,我跑去部落教室當課輔志工,除了帶孩子拍照,也應機構需求一起辦展覽,所以才逐漸發展成這系列照片,請拍攝者在照片上寫想說的話。

※ 延伸閱讀:沒有傘的孩子:都市原住民青春紀事

攝影記者的身分如何影響自我創作的語言和方法

老實說,我沒辦法很清楚地回答這個問題,但我認為,「創作」可能比新聞報導還要多一點空間,在形式和整個拍攝過程中有更多彈性,能邀請被攝者一起來參與創作。

以前面提到的《還是要面對明天的太陽》為例,當時檢視這些影像時,看見被攝者書寫的一些內容:比如早婚早育、飲酒、使用簡體字,我其實有點顧慮,會不會落入大眾對於特定族群、階級的刻板印象中,畢竟影像可能會出現在報導或展覽中。在這方面我其實想了很多,可是後來我又覺得,或許對被攝者來說,他們其實不這麼在意,而是能有自信地表達自己,因此最後我還是選擇不變更他們的各種筆跡。我想這或許也是一種在新聞和創作之間可能會出現的張力。

鄭宇辰

▍在場的. 影像

今天主要會分享新聞工作這塊,尤其在紀實類型和報導當中,攝影記者的在場非常重要。我主要合作單位有三,分別是《報導者》、《法新社》、伙影社。和《報導者》合作,比較可以和裡面的新聞(文字)記者討論方向。比如當時做了逃逸越南移工在山區生活和工作的專題,這個專題始於《報導者》之前的原住民保留地報導,而其中觸及的盜伐議題,目前盜伐者從過去的原住民本身逐漸轉移至生活在山裡的逃逸移工。能做這個專題,也需要文字記者的帶領,因此很感謝他們。

另個題目是今年五、六月製作的信貸議題,金管會在管理放款融資工資的法律條款上出現了一些問題,因此我去採訪了一些信貸使用者和受害者。這種題目其實非常需要文字,以深度的報導來描述整個議題。作為一位攝影記者,我需要去了解整個題目,並去設想當中有什麼可能的場景能夠拍攝。

※ 延伸閱讀:

  1. 藏在部落邊緣的工寮──越南移工盜伐產業鏈,對檢警和原民生態的挑戰
  2. 揭開「融資租賃」的高利結構與剝削真相

▍我合作的媒體

  • 法新社
    • 法國通訊社,定位很像臺灣的《中央社》
    • 總部位於巴黎,約在 110 個國家設有辦事處
    • 以我對外媒的理解,目前他們對軍事、科技、大型運動賽事、政治等方面的議題興趣較高,因此合作模式偏向是我有點投其所好地拍攝了這些方面的影像提供給他們
    • 此外,他們也對地方民俗有興趣,處理這種議題,就會是在活動當天抵達現場。過去我也因此陸續拍攝了一些臺灣地方民俗活動,是種非常有趣的現場經驗,和其他類型的現場很不一樣。也與駐點記者的工作模式不同,單日往返的工作模式要求快速掌握現場狀況
       
  • 報導者
    • 臺灣第一個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網路媒體
    • 秉持深度、開放、非營利的精神
    • 致力於公共領域調查報導,共同打造多元進步的社會與媒體環境
      • 以深度報導和調查報導為主要內容走向的臺灣媒體
      • 攝影記者有機會和文字記者合作,一起根據專題思考如何呈現影像
      • 曾經舉辦攝影工作坊培力
         
  • 報導 CC 授權:網站多數報導採創用 CC 授權
    • 網站程式開源:官網程式碼皆開放於 GitHub平臺
       
  • 曾經合作過越南移工盜伐議題,印象很深
    • 與文字記者合作思考如何呈現議題
    • 深入現場探勘
       
  • 伙影社
    • 去年成立,臺灣第一個以區塊鏈技術架構的影像通訊社
      • 結合報導攝影、在地社群、影像培力與數位資產管理
      • 維護創作者版權自主,講述具臺灣特色與觀點的影像故事
         
    • 主要製作影像專題報導
      • 邀請影像創作者和記者一同製作報導
    • 對影像專題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我當時在這個媒體刊登的第一個報導〈有時你不得不感傷 總要跟某些事道別〉,是關於關渡平原,當時《國土計畫法》準備實施,雖然最後再度延宕,但我當時在思考如何在計畫實施前夕拍些什麼。經過搜尋,我發現臺北受影響的唯一一處是關渡平原,為了豐富整個專題的視覺語言,除了捕捉在關渡平原上的居民們現況,我也到附近的一處爛尾樓,透過空蕩、工期延宕的前景遙望關渡平原,試圖詢問這樣的開發真的是必要的嗎?整個專題比較像剛剛提到的圖片故事型專題,較難和文字記者合作,只能靠自己。

※ 延伸閱讀:

  1. 《國土計畫法》10 問:農民權益將因分區劃設受損?為何地方呼籲再次延期?
  2. 國土計畫難逃開發邏輯?各縣市爭議何在?地圖全解析
  3. 國土法劃設5大爭議:10萬公頃農地流失 城鄉發展土地爆增

後來我跑去馬祖,和另外一位記者一同合作製作專題〈島夢北竿〉,馬祖居民在每年一月會到廟裡睡覺,並透過做夢內容求神,是個很有趣的民俗活動。晚上六、七點摸黑到廟裡做夢,直到早上五、六點回家。後來因為觀光原因,做夢時間改成早九到晚九。我們訪問已經祈夢廿餘年的當地居民,究竟都夢了哪些事情,並請他們分享自己的做夢經驗。這個專題沒有這麼紀實,但他在專題當中還是增加了一些視覺想像。當時我去的時候也有夢,很好玩,腦袋會有畫面。只要你睡得著,一整天你可以問好幾個問題,不過如果你真的睡著就會沒有畫面。

※ 延伸閱讀:

  1. 「馬祖擺暝文化祭:祈夢活動」
  2. 如果島嶼會作夢

▍在場的挑戰

我入行不久,碰到太魯閣號翻車事件。在現場的挑戰對攝影記者來說,有個方面是:現場真的很困難,天災人禍其實是非常不可控的。當時報導多聚焦在事件本身(意外成因、責任歸屬、修復機制、結構探討、賠償問題等)的討論,而我們思考除了災害本身的報導外,是否能找到比較軟性、具有人性溫度的角度切入事件,提供不一樣的情緒。後來找上遺體修復師團隊,當時他們據點在花蓮殯儀館處理遺體修復,離災害現場有一小段距離,決定以此報導。我得老實說,當時我經驗非常不足,所以其實在現場常常不知所措,現場對拍攝者體感來說,其實非常困難。不論是拍攝當下,或是整個報導完成後,都會產生很多情緒,它未必能馬上排解,我記得當時拍完後我便返回台北,隔了一週後覺得心中的情緒還是未能消散,遂返回花蓮一趟,當時坐在七星潭邊放空了整個下午,情緒才慢慢平復。

除了上述挑戰,也有一些技術上的問題。以我參與的另個催收員報導為例,我們不希望用馬賽克或其他方式處理催收員的影像,就需要思考要用什麼樣的手法傳達整個議題。後來我們決定利用曝光調整經營畫面。

※ 延伸閱讀:

  1. 司機改ATP逕行倒車?太魯閣事故4週年,獨家揭露臺鐵未符SOP嚴重事件
  2. 代辦抽成,高利結構!急缺錢的人,如何墜入融資話術深淵?融資亂象的背後又是如何操作?

▍新聞專業與倫理思考

〈夢迴金門〉為例,我想處理我們對戰爭的想像,年輕一輩對戰爭的想像,或許停留在某種傳述式的經驗,而沒辦法實際看到現場。在這裡,我選擇加入一些人為的燈光設計,這件事可能需要斟酌,因為新聞攝影牽涉「真實」,這是我們必須遵守的最高原則,那究竟什麼是真實?攝影記者面對不同的現場、議題,又該怎麼實踐這樣的真實,這是一個記者永遠必須面對的課題。

另外一個專題是澎湖花嶼,當地有著非常巨大,且已經超過政府規範使用期限的垃圾掩埋場,我拍攝了一系列關於掩埋場狀況、清潔隊員的影像。我們在島上待了很久,也和居民變得越來越熟,這時反而會開始思考,我們真的還要繼續做這題嗎?這個專題出來之後,對居民的生活有什麼影響?會不會反而造成他們的困擾,甚至增加他們的業務?同時,做了之後,又能改變什麼?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我們決定再拍攝更多不聚焦議題本身,而是島民生活的影像,最後的報導修辭上也選擇更加婉轉的說法。這都是記者在現場會面對且勢必得調整的問題。

※ 延伸閱讀:

  1. 李應元解決澎湖垃圾問題 環團提醒:離島寶特瓶「撿也撿不完」
  2. 南方四島國家公園遭爆垃圾成堆 海管處:已處置完畢

新聞現場 接近真實
真實邊界 值得探索

拍新聞現場是我最喜歡的工作,因為那是我最能接近真實的時刻。我知道,新聞現場其實存在很多虛假,但在這樣的虛假當中,必定也同樣存在著真實;而我在那個現場,往往會啟動一系列關於真實的想法,去思考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以及——作為攝影師的我,如何去介入這個真假,並從中找到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真實。在現場我們時常會看到很多不同詮釋真實的方式,而這樣的經驗也讓我體會到,其實「真實」實在不是固定的鐵板一塊。但是,即便如此,我仍然堅信,真實是新聞的最高原則。

▍記者身分與創作語言

攝影是一種語言、一種講話方式。老實說,我未必能清楚說明什麼是創作——我或許不知道何謂創作。但我知道,在工作有工作的語言,創作有創作的語言。而我最在乎的是真實,就像前面提到的現場,我想透過攝影,企及並思考何謂真實,並藉由實踐,加深自己對「真實」這個充滿複雜歧異之詞彙的認識和思考。

 

QA

Q:
我想請問三位你們當初踏入新聞攝影的契機是什麼?不同媒體性質在任用攝影記者有什麼條件?

汪佳燕:
因為我們一直有在找自由攝影師,因此我滿常要聯絡年輕攝影師。我只能說,其實這個工作講難也沒有很難,但基本上你要吃苦耐勞,什麼都要願意做。大家好像都覺得這個工作挑戰很高,但我常常覺得,其實真正重要的是你對事情有好奇心、想去現場看、對新聞攝影有興趣,這些才是最關鍵的。我常跟年輕攝影師説,要對自己有自信。另外,我本來就是讀新聞,後來做自由工作者一段時間,漸漸知道自己的攝影喜好,並開始有和媒體一些合作。後來漸漸就加入路透,一路上非常有趣。

唐佐欣:
大學畢業後,總是該找工作了。本來,我其實在做社區服務,但這份工作真的太辛苦了。後來,覺得新聞記者不錯,而且可以在現場做點事情,所以就變成新聞記者了。合作部分,那時參加了報導者工作坊,後來開啟了和報導者的合作。

鄭宇辰:
系主任很兇,但我對他說的一句話印象很深刻:「每個新聞系畢業的人,即便你當下再怎麼不喜歡或不想從事新聞行業,都應該要給新聞三年的時間。」因為這句話,我嘗試開始拍照,以攝影者的身分進入新聞產業。另外媒體性質的部分,就像前面提到的,每間媒體因為規模、屬性和偏好都有所不同,因此以 freelancer 或特約的角度來說,也是會需要在拍攝時考慮自己的選題方向,並思考每間媒體對畫面上的要求和限制,這樣才能好好地和各種不同的新聞媒體合作。

Q:
鄭提到「現場有些很虛假」,能否多談談這個?

鄭宇辰:
那個虛假是說,可以想像很多記者會其實是被人為包裝、創作出來的場合。這個場合在邏輯上沒有問題,但它其實就是舞臺劇。

Q:
現場很多災難,你們怎麼消化在現場經歷的各種衝擊?

汪佳燕:
我其實是哭點很低的人,前幾天拍花蓮事件。從現場回來之後,一定需要時間好好沉澱。要在這個工作能持續做下去,很需要轉換能力。

鄭宇辰:
我在現場會比較緊張,情緒會留在身體裡,需要看一下海或做其他事情發洩。

唐佐欣:
去刮痧。

Q:
報導角度是主觀選擇,怎麼界定客觀和主觀?

汪佳燕:
今天滿有趣的是,我們三個的工作方式很不同,攝影有很多可能性,每個攝影者都有自己偏好的工作方式。通訊社是相對傳統的媒介,我們不擺拍、不設定,不能在圖片上寫字、打光,甚至閃光燈也要避免。故事面上,我們有很多編輯,我不能說今天看到有趣的議題就拍,我需要說服非常多同事、老闆。也就是說,你在談這件事時,需要做非常多的資料和採訪,從一大堆資料當中找到最適合,能完整闡述事見的被攝者/機構。因此,你可以說這是你個人的選題,但這當中仰賴非常大量、嚴謹的事前工作,而事後審照片時也會受到非常嚴格的檢視。

鄭宇辰:
新聞報導一定不是客觀的,客觀表示沒有立場、主見,但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們講新聞中立,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現場會遇到很多困難,我也不知道怎麼講。但你在現場,你可能可以透過人物的一些細節,判斷一些事情。

Q:
除了突發事件報導,有關深度報導的拍攝現場,你們怎麼決定主題?

汪佳燕:
記者有非常多線,因此其實在議題上公司有專業的分工。坦白說,很多東西沒有圖像價值。一開始會想好好把所有東西拍出來,但後來慢慢理解,作為新聞攝影記者,需要判斷圖像價值,你才能在有限的時間內產出真正有發揮空間的故事。

鄭宇辰:
這件事情很抽象。我沒有非常侷限或自我設限的範疇,所以我在思考題目時,也會有點迷失。但有時候你還是會想到某個場景,或是聽到某個題目,會很心動,那這時就是動身出發的時候。我認為,或許這可以說是我決定主題的方式。
 

文化大革命
革得我爸爸媽媽受批鬥
革得我十歲上街撿破爛

婚姻是遷徙的大浪
台灣海峽的夾縫中
捲得人 暗流裡求生

從一個壓迫
逃亡
向另一個壓迫

專門搞屎尿 搞清潔
你們大學生不懂的呀

生存是高牆
垮下來 垮下來

人權立委說
你們可要自己 empower[*]

啊 你說什麼
我先戴上助聽器
老公死了之後
我耳朵越來越聾 越來越聾

總統府我也去打掃過
沒想到
換成抗議就被攆了出來

憲兵的木棍
很疼啊

還有那些穿制服的
我都可以當你媽啦

你說這違建的房子
比我這老太婆更老
政府蓋房時
我還是小娃兒玩泥巴呢

位於關渡平原東南側的洲美平原,部分農業區在 2010 年區段徵收後,成為水泥填平的士林北投科技園區。

《國土計畫法》預計於 2025 年 4 月 30 日上路,臺北市政府需於 2024 年 6 月底前提報縣市國土功能分區圖,關渡平原的未來規劃又再次浮上檯面。在歷經五次審議會後,臺北市拍版定案國土功能分區圖,將關渡及洲美平原等農業發展區(農發五)改劃為城鄉發展區(城鄉一),將送內政部國土管理署審議。